慢慢地,两人拆开了信封,那位闯王的信就不似那么长,统共只有两段。
其一,听说你这人还可以,又与那狗皇帝有仇,所以我暂且不打你。只要你投降,就让你继续管领甘肃。要是你要打,那你就完蛋了。
忍不住在心中笑话了一下这位闯王还是犹如当年一般的粗俗,琼华为父亲倒上一杯茶,用双手捧起。
其二,投降了之后,你得交个人质过来。我也不会亏待你,我手下的亲卫统领良,他现在还没娶妻,我已给他封了侯,将来还要封将军,你女儿就嫁给他吧。
少女手中的茶杯一颤,热茶溅到了她的手指上,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将那白瓷茶杯死死攥在手中,那张脸不知何时已然染满了红霞。
良?他又加入了闯军……对啊,他这样的好人,当然不会继续当盗匪的,鸢姐姐好像也接到过他寄来的信,说是他要去闯军了,愿她们一切保重,但大概是因为他没什么文化,字写得颠三倒四,鸢姐姐费了好大劲才大概推测出意思。
后来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听说闯军被追进了商洛山,她还哭过,他现在竟然还活着!
感到心脏正飞快地跳动,仿佛要从胸口跃出那般,她甚至害怕起过分吵闹的心跳会让父亲发觉。
她会嫁给良,就算是在梦中也没有这样想过。在那些色气的梦中,她总是良的猎物,男人肆意地占有她,亲吻,啃咬她的嘴唇与肌肤,直到最后即将占据她的一切时,她因为从未有过真正交合的经验,而红着脸颊从梦中惊醒。
当然,她脑中的这一切,父亲都并未注意到。
“看起来,我家女儿还真是人人都想娶啊。本就该这样,天下有哪个姑娘能胜过小琼华了?”
虽然平日刚正,不苟言笑,但父亲也像世界上的大多数父亲一样,觉得自己的女儿是世上最完美的。但片刻的开心之后,他就又慢慢垂下了肩膀。
虽然两方都表达出了要娶琼华的愿望,可那并不是因为琼华足够美丽或足够贤惠,只是为了让她当人质。无论是满人那边的汉人降将,还是闯王手下的这个什么良,都无法保证能让她过得开心快乐。
想到这里,男人感到一阵心痛,低下头,目光来回扫视着两封信。
“小琼华,对不起。父亲无能……唉。为了保全一州之众,为了不让生灵涂炭……我没法保证嫁过去之后人家能疼爱你,我甚至没法保证你安全……小琼华,我心已乱,你自己选吧,无论选谁,父亲都不强求。”
“我选闯军。”
“啊?”
父亲显然因为自己回答得太快而惊讶,但是,她已经期待到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能够帮助到父亲,还能够再见到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事情?那天晚上,她的步子像是在踩着云朵,轻飘飘地。
【1644,大顺永昌元年 重逢之刻】
“这,陛下啊,这真的不行啊……”
——你本来应该感到开心。
人常说,苦尽甘来,现在你真的苦尽甘来了。当你在商洛山跟随着闯王,围坐着篝火勉强包扎伤口的时候,你根本无法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在西安,他从闯王变成了皇帝。而你也从他的亲卫队长变成了侯——你奋勇战斗,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你屡次救闯王于危险之中,故而,你的地位只在刘宗敏,田见秀等少数大将之下,按话本里的说法,把闯王比作那玄德公,那你多少也是个赵子龙。
他说,要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
你觉得这无非就是金银财宝,或者封地之类的东西。你并不认为这是惊喜。你的性命原本就要在一切结束之后交给阿穗,纵然有着如同山一般多的金银,死后也用不了。
也许阿穗不会杀掉你,但即便她愿意与你共度一生,你也不愿意像福王那样,坐在一个奢华的府邸里享用金银财宝,最后变成一个连刀都提不起来的大豚妖,你宁愿和她一起去种番薯。
但当陛下当着众多臣子的面说,要让你去联姻的时候,你的确感到了无比强烈的冲击。
这个冲击实在太大,你上一次遇到这种冲击,还是被孙传庭的手下追得逃进商洛山的时候,那时候,你为了引走追兵和闯王分开,孙传庭手下的骑将追你不上,手里的三眼铳又坏了,所以暴怒之下把那沉重的三眼铳重重砸向了你的后背,那一下简直犹如挨了流星锤,差点把你从马上砸下来,要不是你事先从你一刀刺倒的明军家丁身上扒下了铠甲,在你原本的铠甲外面又套了一层,还把那家丁的夹袄也披在外面,这一下差不多能当场要了你的小命。饶是如此,你在勉强摆脱他和闯王汇合之后,还是把胆汁都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