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放开手,呆愣了片刻,缓缓起身,抓起被摔在一旁的手机,撞开一直站在门口的她瘦弱的身体,脚步越来越快,走得越来越远,没有再说一句话。母亲则软了下来,彻底瘫坐在地,眼泪与呜咽一并从掩盖着面庞的手指缝隙中流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不见止息——仿佛那个男人才是打人者,而刚刚跪在地上吃了一巴掌的是她。
一瞬间地,女孩明白过来。
母亲,是受害者;而那个男人,是加害人。
从那天起,那个男人再没有出现过,既是在这个狭小的家里,也是在母亲的口中。
过往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她依旧是早上起来陪着母亲一起吃饭,带上母亲提前备好的便当去学校,下午回来之后在缝纫机的嗡嗡噔噔声中完成今天的作业,最后在夜深时入睡。
母亲没有提起那个男人的事,女孩也不会问。
只是总归还是有些不同。母亲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睡得也越来越迟,似乎就连胃口也变差了,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她因为睡前水喝太多,中途起夜,还能看到母亲在昏暗的台灯下编织着什么东西。她会说:“妈妈,赶紧睡吧。明天再做不行吗?”脸庞在黯淡的灯光下半明半暗的女人手上动作不停,只是简单地回答:“好。素世先睡吧。”
另一件与过去不同的事情是,写在作业本上的姓从一之濑变成了长崎。而后不知何时起,当女孩在学校时,似乎总能听到不知道从谁、从哪传来的低语。
“我听说她爸妈大吵一架,还打起来了。”……
“她爸爸好像经常不在家,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
“好像邻居都被吓到了吧,是不是警察也来了?”……
“她妈妈好像打人了,是不是有家暴倾向啊?好可怕。”……
不愿去理在传播中越发夸张且远离事实的谣言,女孩只是愈发蜷缩着身子,低着头,将抱在怀中的书本攥得更紧,直到封皮卷曲变皱,直到指尖发痛泛白。她在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长廊里走着,四周两侧聚拢着看不清脸的人影,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似乎在说什么,又似乎没有。只是嘈杂而听不真切的噪声跟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变大,最后仿佛直接在脑中炸响。
而后:
“听说她爸爸跟着别的女人跑了,不要她了。她妈妈也是个暴力狂,好像经常动手打人。”“这种人家的孩子怕是也有什么问题吧?平常总是一个人待着不说话,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呜哇,可怕。”
那个瞬间,世界似乎变得极其遥远,既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归途。她只是任由着泪珠从面庞上滚落,趔趄着,踉跄着,踟蹰着,向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去。
四月,春季学期,升入六年级的她选择了转学。
小学六年级的某个下午,当女孩推开家门时,便看到母亲俯身倒在地上,身下没有床铺,旁边散乱地堆着快要完成的织物,明显不是在睡觉。她一瞬间慌了神,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也无暇顾及,只是抱着母亲,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后终于反应过来,一边哇哇大哭一边挨个敲邻居家门。几个住在附近的大人凑在一起,胡乱地把固态蜂蜜塞进女人嘴里,终于看到她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是低血糖。而且恐怕最近这几天每天都一直工作到很晚吧,或许都忙得忘记吃饭了。哎,真的太辛苦了。素世,你可得好好照顾你的妈妈。喏,这是固态蜂蜜,如果又出现类似症状了就赶紧给你妈妈喂一颗,然后让她好好休息。”住在隔壁的大婶这么说着,揉一揉女孩的头,把一板黄白色的药片送到尚且止不住啜泣的女孩手里。
而后,在升入初中前,母亲和女孩花了一个下午进行长谈。母亲在京都工作的朋友收到了新年时她寄去的礼物,那是一件自制的手提包。诧异于这个自己缝制的包的精良做工与简约设计,那个朋友向母亲发出了工作邀请。原本在家里只能承接些周边社区的织制品需求,那个男人不在,母亲一个人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着母女二人的生活,再要承担初中的学费则难上加难。而如今去京都的纺织工厂工作,食宿全包,收入也提升不少,这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好消息。母亲提出,把天童的公寓卖出去,初中时转学去京都。工厂宿舍的大通铺难以容下带着孩子的母亲,那二人就在外面租房居住。
向来听母亲话的女孩第一次选择了拒绝,理由也很简单。
“没关系的,妈妈。我一个人在这边也没问题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跟着你学做了一年的家务哦?洗衣服可以用家里的洗衣机,打扫室内也不算难,简单的菜品也会做了,去京都的话,得额外租房子,付更贵的学费,你还得分心照顾我。所以,没有关系的。妈妈你一个人去就好。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