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隔绝还有一个好处,空气都散发着能洗涤心灵的气息,甚至还能看到萤火虫,哪怕不再有多余的言语,看着那些发着荧光的小家伙,和相处起来舒服的人走在一起也能让人放松。
等到拜访完最后一家,他们已经离出发点有一段距离了,是时候休息一下了,日之本想了想,说:“我们去个地方吧?”
离这不远,直行,左拐,踩上久年失修的阶梯,穿过茂密的树林,在分叉口右转——左转是神社,登上去的阶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鸟居的颜色鲜红,在夜晚中也格外显目,但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不是这里,或许以后会有机会的。他们今天的继续穿过另外一片深绿,就可以看到一个山坡,开满了華在纯子家的窗户上看到的花。
白花在月光下似乎在发着光,如同萤火虫一般微小的、幽幽的光芒,比起在白昼,在黄昏,开得更加幽怨,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空气中有花的清香,但是又似乎混着更为诡异的味道,只是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股气味已经消失不见了,短暂的一瞬实在无法确定刚才的是什么。
華想起来那不是纯子家才有的,大家的家里都摆了这种花,在夜色中他才得以窥得真面目,那不是菊花,而是极为贴近的存在。这或许是什么关键的因素,他跟着日之本找了块空地坐下,等待着日之本的介绍。
“華先生的家乡,有着什么样的景色呢?”这是日之本第一次向他问起这些,他的手抚过洁白的花瓣,不单单是因为好奇,还藏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迷茫。
“各种各样,”華闭上眼睛,微风吹拂着他,他的眼前好像浮现了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景色,“高山,江河,草原繁茂,沙海。你可以仰望海拔最高的山,也可以淌过绵延了几千米的河,还有抱着竹子黑白相间的可爱动物在那里繁衍生息。站在灰扑扑的拥挤小巷里,或许会觉得自己和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没什么不同;但是站在更高的地方,例如山顶,例如塔尖,又会觉得自己好像能无所不能。”
華睁开了眼睛,他眼前是一座偏僻的、狭窄的村落,与他刚才描述的画面大相径庭,但是他眼中呈现出来的不是失落,而是接近于怀念的情感,他轻声说:“那是一片很广阔的天地。”
日之本没有马上接上他的话,夜色如墨,世界在此刻变得很安静,没有鸟的啼叫,流水声也离他们很远,亘古不变的时间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过了许久,日之本才开口,他把刘海重新别回耳后,道:“山隐村不适合种樱花。”
“嗯。”華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他安静地等着日之本说下去。
“据说以前是有的,但是现在没有了,可能是这里的环境实在不适合樱花的生长吧,现在只剩下了几棵很瘦小的樱花树,春天的时候甚至都发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很小很小的花朵,所有人都会无视它们,不过它们依然会在每个春天都开花。但是这里有另外一种花,就是这些花,大概是这里独有的品种,我们叫它白萤,用在祭祀和庆典,也用在葬礼。很奇怪吧?带你来看这种花,它和死亡息息相关,我却觉得它很美丽。”
“很漂亮,”華说,他看着日之本的眼睛,日之本从中窥见那个脸上满是迷茫神情的自己,不知道是在夸花还是别的什么,“还有其他也一样美丽的事物,不只是我的家乡,你所生长的这片土地也一样,外面的樱花和枫叶,还有仿佛拥有永恒的皑皑白雪的山,你想去看看吗?”
“您想回去吗?”
“不是时候,我总有机会的,对吧?”
他们就那么并肩坐在草地上,兴许泥土弄脏了他们的裤子,兴许蚊虫啃咬的痕迹要过好几天才消退,他们的手再次碰到了一起,手指和手指就这么紧挨着,没有人退一步,也没有人进一步。日之本不知道華是以什么立场来邀请他的,也不知道自己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回复,但是此刻他好像应该抛弃理智,去许下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
“我想,”他说,“我想看看您的家乡。”
暴雨来的猝不及防,夏季的天气就是这样,他们在出门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已经离日之本的家不远的,只是离華的家还有段距离。
留下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留下吧,无论场景会不会变得暧昧,无论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至少为了一杯热水,一块热毛巾,一件干净的衣服,留下吧。
他们的家的构造很像,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为这的房子都大同小异。湿哒哒的鞋子摆在玄关旁,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他们两个也湿淋淋的,雨水几乎平等地浸透了他们,他们坐在玄关上,喘着气,刚才跑得太快了,泥点也溅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