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外面的天明了:极速冻结的浑水那般明了。只听得炒豆似的几声响,冬子身边负责押送的几位士官就倒塌了,没有一位还在巨量火药里保留完整的额头。冬子藏匿在人群里,不敢回答那手持枪械的新人物,她生怕自己只是进入了另一类邪恶的地盘。她在混乱中找到一对肥胖押送人员的尸体——哀嚎从一切犯人与押送犯人的人的口里流出,仿佛他们都被酸性的毒液清洗了身体,导致没有好皮肉留下——枥木在橙黄的油血间躲到了天黑,枪才停止了它们自由裁量权的鸣笛。
枪的持有者们蒙着面开始在尸体堆中逡巡攀登,一切还没有丧失生命的犯人们都被这些新来的人们从琥珀般的积攒里拉扯出来。冬子比较硬气:她是自己拖着膝盖出来的,望见眼前那油滑的枪管也没有逞强。不过新来的人们没有用枪口威胁他们,也没有下令进行排队报数,于是冬子的心稍微定了下来:死亡至少不会像被劈裂的柴火要顺着自然的纹路发展。新来的人们开始按照某个名单点名,被点到的人如果还活着答到就被带走。冬子不晓得他们要被带到哪里去,冬子只担心他们抢先自己一步获得自由。
“枥木!”外面猛地传来这种呼唤声,冬子听到就不慎回了头。如果外面呼唤的是“冬子”,冬子必定是胆战心惊地装死不应答的,可她太想念枥木了。她当初如果不是为了逃脱追捕,临走前一定设法将枥木全部吃掉,一块内脏不剩,至少残羹也该装填在提普勒圆柱里——冬子听到了“枥木”,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这一回头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蒙面的头领大喝,顷刻间冬子就被掯住脊梁与腰腹,几近是被这群人扛着离开了犯人的群体。冬子没有狂喊乱叫,她知道这无济于事,她只恨自己的肠道蠕动不够迅速,这样或许可以伪装成大小便失禁,免得被直接威胁和羞辱。
冬子还在愤懑着,那蒙面的头领就与他处在安全距离之内了。头领没有扯下自己脸上的面罩:“冬子博士,晚好。”——其中的“上”被吞音了。
冬子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我都忘了自己是博士了,实在是惊奇我了。”
曾经红极的心理学指出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首先是生理性死亡,躯干被放入棺椁;其次是心理性死亡,悲伤从亲属的心中淡去;最后是社会性死亡,名号被历史遗忘甚至抹除。眼下,冬子站立在栅栏密布的旷野里,首先的即将到来,其次的本身无解,最后的早已发作——不,时间线被重置了,抢先提普勒圆柱的堆砌与旋转重置了,可依然没有带来平和与数学学者的回魂。冬子的身体再被冰冻时,她还只是伫立着,脸上的神色相当淡漠:诚如马克吐温所言,她现在看上去不仅像没填地址的冷信封,更像有雪华的电报拍往全身。
“博士,多联骨牌、生命游戏与伊辛模型是否有其共同之处?”
“最简单的求解都是阿贝尔求和,最困难的推论都是涌现相变。”
“很好。”首领打手势让周围的人放下枪管,“你是枥木的妻子,必定能理解枥木级数。”
“我对数学並无兴趣,也不会因为枥木的数学学者身份就对其纵容;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所有的数学学院都关停。”冬子的眼光平静如引力波,试图将蒙面人的身高借洛伦兹变换拉低几米。
“埃克斯在从零到一的开区间处处上值的西格玛和等于阿列夫零的一半么?”
“为甚么是开区间不是闭区间,为甚么阿列夫零作为不可达基数可参与皮亚诺算术?”
那粗糙皮肤的首领一愣,随后爆出了连黑色面罩都蒙不住的诡笑:“这确实致命,对枥木而言可能只是质疑,但对整个维持世界运转的枥木级数而言是大厦倾倒的反驳。”
“易得实数集的势与从零到一的闭区间处处和对等,注意到实数集的势等于二的阿列夫零次方即阿列夫一,又知对集合迫近的开闭区间不影响集合势的对等,故埃克斯在从零到一的开区间处处上值的西格玛和与其说等于阿列夫零的一半,不如说等于二的阿列夫零次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