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中,湿气由下而上,自山脚凝结成轻柔氤氲白雾,拢的一切都彷如湿乎乎、黏答答的沾了一层。水汽蘸湿了夕的宝贝画纸,她不得不生起火炉一张张烤干这些纸,湿掉的宣纸让夕下笔总是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就如同看见了烦人的那个家伙。是故,黎也便端出了茶具于台廊,就着檐廊雨色煮起了茶水陪着夕。
屋后,柴薪燃于炉内。
清脆的爆裂声夹杂于雨滴声中清晰明辨。黎挽起宽袖,于小臂处叠起,向沸腾起的水中加入倒入茶叶。腕边灼热的焰驱赶了湿气,也有了一分缠绕着流向指尖的惬意。
冷冽环境下的热水冒些丝缕白烟,茶香混入其中,自壶内飘散的白色雾气腾腾而上,清香便随即到来。泥土味、清茶味,雨落声、灼薪声,白雾、青叶,俱是入了观者之感。甚是一派安逸氛围。
檐廊下,夕伏着身子作画于案台,黎候着火候复研墨,待时辰无几,便执起一小扇扇着炉火,炉中火苗摇曳几回,少许呼呼声也适时传出。
未几,夕便作毕一卷。今日灵思如泉涌,下起笔来甚是顺手。拾了旧卷,便摊开新卷,她摸了摸纸,凉凉的,湿湿的,果然如此。
被断了兴致,乃画家之大忌。
“啧.... ”
事已至此无以补救,仅收拾灵感作罢。
“罢了,想来老天不让我如愿,那今日便到此为止了。”
活动活动手腕,夕散出一口热气。
起身转向了黎的方位,黎待于旁侧,闻其如此言语便迫不及待凑前来,也顺势挽起她,替她以锦帕拭去残余墨汁痕。
“你呀,整日作画直至兴尽方休,身子都要坐坏了吧,也适当活动活动可好?”
黎有些担心,她总是关照夕甚于自己的。
闻言,再抿一口温热的茶,夕抬头瞥一眼天,有些为难。
“可.....此天气着实提不起劲....”
抬首间,入眼的满篇灰暗让夕皱眉。天地这幅广袤画卷犹被泼满了墨,看去甚似损了原有的神韵。
“嗯....山下西边,那处湖边亭尚算得个好地方,况今日恰逢落雨,人应是不太多的。”
要去吗?夕收起画卷,抬头看看天,再看看一旁的黎,她难得的一脸期待。夕知晓黎应是被这场雨闷在屋里有些时候了,也的确该出门走走了。
于是,待雨小些,二人收拾妥当,依偎着撑伞向着目的地慢慢行去。
一路上黎的心情都很好。
虽然泥土小径蜿蜒泥泞,染污了鞋袜衣角、虽然山与天俱是一色,直教人无以明辨、虽然此处空气冷冽了些,掠过脸颊隐隐刺痛,然都不比黎得以外出活动身子的欣喜,她的每一步都透着快乐的意味。夕就于一旁静静的跟着,看着她久不露出的俏皮。
49.
缓行湖边,雨又小了些,那座孤亭也渐入了眼。
时值落雨未毕,犹坠湖面。
清雨霖霖,轻盈无音,其降下后荡开水面,散出圈圈涟波,打散邻处再不复静,三三两两的渐起波澜行至岸而止。水上潮湿空气凝成浅素雾霭,淡淡的糊在湖上。周遭苍山隐现,即如蜃气楼缥缈难寻,又似误入清奇仙境叫人诧异。
山前湖旁,即可定观孤亭一座,伫于湖岸,此即为目的。
复行近些,二人借着朦朦雨色,方见亭檐谁人所提“寻常亭”三字牌匾。其下亦书一行小字,孤孑存于匾角。
“来者寻常客,觅得寻常景。莫叹所寻风物不至,蓦回首,方知‘所幸’不过寻常事。”
夕眯着眼瞧,却不由得带入了自己的视角。她求索,亦妄寻出究竟何人会于此地留下此句,亦所怀何种心情。
“官场失意人”?“幡然醒悟者”?夕想了几种可能仍旧思不得解,遂放弃。转而随手端起茶杯慢品。
她入神的时间里,黎已轻车熟路的摆好了她所需要的一切,也已沏好了一壶热茶。
温热的清香气息钻入身心,身子渐暖的同时脑袋亦如拭去灰尘的镜般亮堂了,摸摸鼻尖染上的茗烟,她不经意的抬头一瞥,蓦然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