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但在那之前,我想先洗个澡。”
确认了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一小会后,女人最终这样回复了仿生人。
“好的。”
仿生人眨了眨眼,旋即随着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廊上有不少船员同她一样与自己的仿生人搭伴,但浑身上下全都是暗色血迹的女人分外醒目,一路上不免遭受了许多视线。
“瑟琳,036死了。”
终于回到自己所熟悉的纯白房间内,女人再一次开了口,没有了头盔的阻碍她的声音滞涩且压抑,像是嗡鸣作响的机器。
“清理人1765已经将FAC-036生命体征彻底消失的报告上传至统计部,”女人的搭档在她身后站定,机械音缓缓响起,“我很抱歉,SHP-13.”
程序驱动的安慰自是难以平复血肉之躯所拥有的悲伤,女人转过身,望向自己消瘦的仿生人搭档,望向她纤细的颈间用以装饰的白色花朵,无端联想到黑环深处她颈间未曾发烫的异方晶矿尘纤维——无论如何与人相似,仿生人说到底不过是一台机器。
她抬起手,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要掐住面前人的脖子,好让对方也体会一下这种令人窒息的悲伤——可她最后还是移开了自己的手,转而用力扣住了对方的肩膀。
“我很抱歉,SHP-13.”
没有劝阻她这情绪化且冲动的动作,仿生人只是又一遍重复着那句冰冷的道歉——即使女人的力度已经足以将其仿生肌肤掐得青紫,她仍旧没有执行任何抗拒的反应。
“这也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对吗?”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久到女人似乎是累了,紧握的指节纷纷松开,她才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为此,我们的牺牲与苦痛……都只是一串冰冷的播报吗?”
她面前的仿生人并没有回答她,灰紫色的眼眸沉默地望向她。
“……不,当然不是。”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求证过于可笑,沉默中女人哂笑了一声,刚想收回手的瞬间却听到了一声低语。
“瑟琳?”
不等女人追问,后颈传来的剧痛便让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清理人X请求接入管理部频道。”女子慢条斯理地扶起瘫软在自己怀中的灰发女人,旋即这样开口。
“请求许可,X,请汇报你现在的状态。”
“检测到SHP-13出现过激行为,介于距离重置时间只剩下三分四十五秒,特此申请由清理人X代为进行重置。”
伴随着索引的轻响,女子肩部的淤青也一并被上传至通讯频道。
“是个体基因的不稳定吗?”
“是黑环污染的次生影响,”消瘦的掌搭在昏迷的灰发女人的背上,仿生人的声音冰冷且笃定,“由清理人X代为重置是最优解,不需要消耗更多的资源。”
“SHP-13是否能在明天重新参与‘狄斯号’的日常事务?”
“经由计算,SHP-13能够准时参与日常生产活动,”灰紫色的眼眸中红光闪烁,女子回答着通讯频道里的提问,“她的身体状态良好,并没有严重损伤。”
“……清理人X,立刻执行最优解。”
“收到。”
仿生人垂下眼,望向怀中的灰发女人,搭在对方的背上的掌缓慢上移,拨开后颈处垂落的发丝,苍白的指节最终点在后颈处黑色的数字“13”上。
“SHP-13.”
女人又一次回到了黑环深处那片熟悉的白色中,不等她思索自己为何会再一次出现在这里,稚嫩的声音已经开口呼唤起她,“醒醒,SHP-13.”
她这才起身——起身时她发现自己身上不再是作战服,而是一件几近束缚她行动的拘束衣,陡然地起身让她的重心有些不稳,幸亏身后还有几堵坍塌的墙壁能让她倚靠,让她免除摔倒的狼狈。
“为什么带我来到这里。”
意识仿佛与躯体脱节,感官迟滞地向她传递脚掌所接触的冰凉与光滑,就连她的发问也像卡带一般在她耳边回放。
“是你自己回到了这里,”那稚嫩的声音解答着她的疑惑,“这不是梦境,也不是错位的黑环。”
女人踉跄着继续向前走去,终于走完了这一条塌陷破败的走廊,然而在走廊尽头等待着她的并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一台空空如也的培养舱。
“这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不知何时与她相仿的另一个自己出现在那台培养舱中,坍塌的四周仿佛时间倒流般诡异地复原,而更多的培养舱也出现在女人的眼前,可最令女人觉得惊悚的则是每一个培养舱内都静静地躺着“自己”。
“黑环是最强烈的情感与记忆的具象化,”躺在培养舱中的灰发女人望着她继续平静地说着,仿佛身上插着的无数条线缆并不让她感受到疼痛一样,“你渴望真相,那么你就会看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