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的雾气又浓郁了些许,国王二十多年来头一次痛哭流涕,因为莫名的无理由,仿佛那个尚觉得万事皆光明的旧日孩童。某种高坐上头的意识严肃地说那不是男子所为,可现在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他甚至开始后悔没对大女巫说明:自己其实根本不喜欢镜王那种绰号……
许久,陛下才从跪伏在洗脸池前的姿势站起身。他醒了醒鼻子,保护他的最后一件秘法道具“抗幻吸绵”掉了出来,差一点就被水流冲走。
赶紧捡起来洗干净,和滤球、膜镜不同,吸绵被染成了灰红混杂的脏色,暗红可能源自他的鼻血,而铁灰的变色反应则证明了:大女巫确实对自己使用过某种致幻迷香。
这种巫师们最擅长的小把戏用于众多场合,但被尽职尽责的吸绵阻拦了下来。
大女巫的确没有探查过国王是否携带防御措施、就开始了对他的仪式,而她试图使用的媒介无疑有嗅觉……
“走了大运,倒了小霉…呵,咳、咳,这‘霉’可一点也不小…”
国王陛下在没有被“滤膜”彻底隔绝思维的前提下,服食了“镜映之泉”。
这或许可以解释他的记忆里为什么充满了支离破碎的剪影,不过显然他还活着,那说不定漏掉的量只是一点点,不足以要他的命。
“这又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大颗大颗的汗滚落下来。他两腿发软,后怕地按着胸口靠在墙上,之前的反复幻痛并非空穴来风,而是那魔药威力十足的烈性残留——还仅仅是残留而已。
“为什么我觉得是‘残留’呢…”
可能是直觉吧。抬手擦额头,感觉头发黏糊糊的。哦,大女巫仪式的最主要媒介,应该是那个魔法精油?熏香应该只是辅助,影响不大?
“不然我肯定已经疼疯了,对吧?”
国王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决定不跟大女巫提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好不容易取得了她的信任……”
高高在上的声音急躁地敲着大钟,扰得他心烦意乱,但至少是让陛下察觉到了:现在的他似乎有些不对劲。过分敏感、过分容易被触动,自己设问又自我作答,自我质疑又自我说服,又莫名其妙哭得没个男人样——那真的是傲视大陆的他应当作为的吗?
还是说,当年直至今日的、刺猬一样的表层自我保护之下,其实藏着的就是这样一个柔软的普通人呢?…
似飘在浓雾上的轻柔温暖的低语取得了他的认同,他现在根本就不想去想这般复杂的事,干脆什么都去想不就好咯?思路如此流转,钟声果然令他满意地安静不少,似乎精神和身体之间的裂隙又被弥合了。
国王支撑着弯下腰,再次放水洗脸,伸手摸来擦的“毛巾”上有股奇异的香味,抖搂起来一看居然是丝绸质地的女式胸衣,被汗涔涔地浸透了。本能地想把它甩开,但却有一股莫名发自心底的忠告建议他将它叠好放在一边。
只要换条毛巾就好了,有什么必要发火的呢?重新找到正确的毛巾爽快擦一通就好啦。脸庞的完美半点也没有被洗掉,是与浓妆艳抹的舞者戏子不同的、散发着完全清新自然的健康气息。
“她多美啊……”
望着容貌大变的自己,国王心里想着的却是仍然安睡的大女巫。他不禁为自己如此戒备这样一个可爱而真诚的女子而感到羞愧。她真心实意地对自己,自己却直到此刻才放下对她的戒心!
“这样想的话,其实我也是值得被人爱的吧…?”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国王总算清明了些,命令自己停止思考这些不像话的东西,随手将那堆道具扔进马桶全部冲走。
回到房间,国王忽然有一种不知该做什么的失落感,仿佛忘了被上发条的锡兵,他觉得饥饿、喉咙很痒,嫌自己的外衣穿起来繁琐,随手裹上大女巫的漆黑法袍就出了门。
“夜宵?没有,伙房休息了。”
值班的女仆很不客气,同时却自顾自将炸土豆条抛到嘴里,碎屑洒在她的胸口。
“那你吃的是什么?”
国王只觉得有趣,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他没觉得完全不像自己。
“下人的贱民食物罢了,女巫小姐也感兴趣?”
原来自己被当成大女巫了,国王看了看自己袍子下隐约露出的手背,确实比女仆还要白皙细腻。可她为什么对大女巫怨气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