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用风尘仆仆来形容星期日,或许都显得有些过于苍白单调。
连续的转移近乎消耗了男人身上所有的光鲜亮丽。跨越星际的奔波旅程使得他本该柔顺的发丝变得干枯,光滑的面容变得干裂,男人低垂着头,在快速地行走中轻轻摸了下自己的下唇,遂感受到一种干涩而粗糙的隆起。随即,他的喉咙中又萌生了一阵强烈的渴意。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大抵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喝水了。但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他依旧在快速地行走,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穿着数日未曾换过的高竖领风衣,像是一个不想引人注目的沉默旅人。没有办法,卡斯别林亚特Ⅷ号上生活的人类都是普通人种,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掩藏自己身上那过于明显的天环族特征。
星期日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是他在两三天前直接从旁室抽出来的,为了行走方便,他甚至连自己的行李箱都没拿。这三天里,他已经尽可能地把一切做到最快——收拾行李,预约行程,坐上离开匹诺康尼的星舰,直到他成功通过海关抵达A国的K城,一共也才过去了三个系统日不到。
仍在匹诺康尼的时候,梦主并没有阻拦他收拾行李。
就位宣讲在即,星期日此时此刻突然的离开显然破坏了匹诺康尼应有的规章秩序,但不知为何,梦主在沉默中应许了这一切。星期日拿捏不透他的心思,只能隐约地感觉到他将这样重要的消息放在自己马上就位的前一刻,一定有什么别的用意。
模模糊糊的感受里,男人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缓慢地触摸自己的情绪。直到沉默的珍宝室,突兀地传来了渡鸦扇动翅膀的声音。
渡鸦从空中飞落,稳稳地停留在行李架上。它低下头来看着半蹲在地上无言、正在飞速叠着衣服的男人。
星期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有些迟疑:“…先生。”
渡鸦收起了翅膀,说道:“你马上就要就位了,星期日。”星期日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他抬起头。
“您选择在此时此刻告诉我家妹的消息,是预料到了我会选择立即前往么,先生。”
他有些迟疑,但却还是选择了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您知道…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得上家妹的安危重要。”
手心渗出了汗,对上渡鸦视线的那一瞬,男人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紧张。渡鸦如同黑珍珠一般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星期日身上。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日的就任宣讲,就由我替你代劳吧。”
“……”
下一瞬,它挪开了目光。
“不用太过紧张,孩子,你现在还不是橡木家主,自然可以拥有你该有的任性。”“你只是在体会你该体会的一切。”
星期日低下头:“…感谢您。”
“相信不用我明说,你也能感受到,你的妹妹走了一条多么羸弱而危险的道路。在我看来,一次真正让你明晰自己所行之路的出行,比起形式的宣讲而言,要重要得多。”
“专属星舰马上就要到了,我顺便过来叮嘱你一句。除了照顾知更鸟,你应该知道你还要做什么吧?”
“……我知道的,先生。”
“我还要…带她回来。”
带她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星期日握紧了手中的衣服,嘴唇抿成了一条又紧又实的线条。“好孩子。”
渡鸦的眼睛里露出了慈爱:“一路顺风。”它说着,扬起了翅膀。
随后,伴随着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渡鸦飞走了。
星期日一言不发,却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他低下头开始继续收拾行李,而没过多久,他那刚刚冷却了半分的脑子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开始缓慢地走向焦灼和烫热,焦急和忧虑一点一点地蚕食起他的神经。
他更加快速地收拾着自己的日常用品、甚至来不及把它们叠地更加精细一些。
在丢进最后几个小物件的时候,他已经顾不上其他,脑海中的思考,也已经在收拾的过程中,一步一步地被一个纤细而柔弱的身影填满。
知更鸟,他试图平静自己的呼吸,但是毫无作用。
知更鸟。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脑中也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响。——知更鸟。
他想要他的知更鸟。
“吱——”。
猛烈的刹车声打破了星期日的思绪,随后奔赴前线的汽车用力地摇晃了一下。
按照梦主对他的叮嘱,星期日落地后一切从简,抹去了自己一切的贵族身份,就像是知更鸟曾在信中和他提及的那样,以一位星际旅者的身份申请了知更鸟所在医院的医疗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