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晚上,索尔坐在妮欧以前使用的办公室内,仍处理着下级官吏转交上来的文件,忽然办公桌底下响起卡哒一声,似乎有什么装置启动了。
被吓了一跳的索尔连忙起身倒退,与办公桌拉开距离,警惕地注视着那片被地毯覆盖的地方。直到过了良久也没听见别的动静和察觉到异常的魔力波动后,年轻的子爵才小心翼翼地揭开地毯,便看见下面的石砖地板自己打开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躺在挖凿石砖弄出来的暗格里。
索尔皱了皱眉头,犹豫片刻后,便放弃了叫人来检查的想法——盒子的盖面上用彩油绘画出佩洛顿家族的金丝雀纹章,那么里面肯定是妮欧甚至是她的父亲“宽厚者”恩多努留下的重要东西。他拿出小盒子放到办公桌上检查起来。
盒子上没有任何锁扣或魔法阵,轻轻一翻就能打开盖子,仅有一份短小的卷轴躺在盒内,卷轴上面连蜡封都没有。而存放它的那个地板暗格倒是凿刻了一个定时法阵,运行时间结束了就自动打开盖在上面的石砖。
“亲爱的索尔,久疏问候,或者现在应该称呼你为‘解放者’索尔或‘魔女斩杀者’索尔了吧。”索尔拉开卷轴,羊皮纸上娟秀而熟悉的笔迹,顿时扑面而来,在他脑海里同时浮现的是那张熟悉的甜美笑脸,一滴冷汗从他鬓角滑落,滴在了手中的卷轴上。
“虽然还想让你猜猜我是谁的,不过看到我这怎么都改不了的笔迹,你一定明白我是谁了吧?怎么样?当领主有意思吗?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像当时在起义军里说的那样,要把我的家给拆了呢?如果是真的的话,那就太好了呢!”
索尔扭头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办公室,尽管这个地方在起义中因战斗而受损,不过在他压住起义者的纵火冲动后,又将城堡各处重新装饰修复了一番,如今已经焕然一新,看不出当时战斗中留下的种种痕迹。他苦笑着摇摇头,他自己当时真有过把这座“罪恶的城堡”一把火烧成平地的想法。
不少同伴还是劝阻了他的想法,继而由他阻止了底下参与起义的民众和普通士兵,理由是骑士王已经册封他作光暇城子爵,取代妮欧和佩洛顿家族统治光瑕城,作为一位领主,必须拥有自己的府邸和城堡,一把火烧了旧领主的居所是大家都很爽,可将来重建一座新的,又少不了要从领民身上榨取税金来支付相关的开销,这与他们发动起义的目的冲突的。
“其实呢,当我得知你发出那篇檄文的内容,说要讨伐‘残暴的佩洛顿家族’,把有罪的领主拉到中央广场斩首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呢!”
咯噔,索尔的心里突然跳了一下,他至今仍然忘不了这位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领主兼恋人,她在刑场上顺从地趴到木桩子上,侧过头注视着高举长剑正要挥下行刑的自己时,那副心满意足的笑容到底是为什么。这也成了他这一年多以来,一直无法释怀的梦魇。
“听说在大陆南面的大洋上,那个叫作贸易联盟的群岛之国,那里的女人在被砍头后会由他们国家的神职者用一种秘法加工,变成一种永远不会腐烂的艺术品。我好羡慕她们呢,要是我的尸体也能变成那种艺术品,说不定你会把我的头摆在办公桌上当镇纸,将我的身体放在柜里当抱枕,这样我就可以一直陪伴着你了。”
索尔看到这里,脑海里浮现的仍是妮欧的笑脸,但不是在刑场上面对最后一刻时的那张,而是与他共枕欢好后,侧躺在他身边注视着他的脸的时候,那充满少女温柔与母性慈爱的笑容。
“可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的身子应该已经被虫子啃光了吧,真是遗憾呢。好啦,不说这些了,因为妮欧的授课时间又到了,也许现在你已经有相当优秀的老师,教你怎么当好一个领主,但是呢,我这最后一课的内容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也教不出来的。”
索尔不禁想起那个被妮欧收留的夜晚,那些为了给他提供良好教育而请来的老师,面对妮欧的恩泽,他时常陷入迷茫: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把这个问题诉诸于口,妮欧却报以理所当然的回答:“我们是家人嘛。”
接着他问出了比之前那个蠢问题还要蠢上百倍的蠢问题:“我们没有血缘,我也不是你的丈夫啊。”
“谁规定家人必须有血缘关系的?你不相信自己,难道不相信我的眼光?”
妮欧很相信她自己的眼光,所以选中了索尔,选中了一个接受她所有恩惠后仍选择为了正义和人民而起来推翻她的家伙……这种眼光,跟双目失明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