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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里波利的月亮加里波利的月亮(秋篇·1914)

火箭猫猫车2026-05-10 09:32:51


黄白水仙是春日忠心的情人,早就随着她一同绚烂地凋亡了。现在已经快要入秋,那片山坡上只有发黄的野草,草丛跟兽皮上乱糟糟的毛似的。风一吹过,伏在地上的黄草就纷纷竖立起来,小山坡就好像弓着背警惕敌人的野兽。迎着夕阳踏上野兽的脊梁骨,斯卡蒂提着包往劳伦缇娜的宅子走去。她的心中再次充满了茫然,这种茫然和上次被工头克扣薪水时相比又大不相同。现在,生存和生活没什么好担忧了,可是她感到烦闷无比,一整天下来只记得办公室里有只嗡嗡乱飞的苍蝇。苍蝇从窗户飞进来就再也没能找到出去的路,有时候它会停在桌子边缘搓搓手,然后又漫无目的地起飞。它形状干瘦,古怪的复眼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斯卡蒂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苍蝇。
忽然,某个粗野的歌声透过摇曳的野草丛传过来,紧接着就是几个尖嗓子女人的说笑声。她往小路尽头望去,看到颜色各异的几个布衫在远处晃来晃去,立刻就明白是结束了一天劳动的驳船工和附近山边的几个农妇。在靠近海滩的街道那边,一位老人每晚都要支起烤架。他美丽的女儿一边打理食材,一边向晚上回家的人们发出邀请,便宜的劣酒便随着人们坐下一瓶瓶开了盖。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攒动着,仿佛是欢声笑语的海浪卷过来,一遍遍冲刷着斯卡蒂,冲走她的烦躁与阴郁。她打心底羡慕这种愉快的生活,走几步就回头看看那片漂浮着快乐浪花的海洋,想加入进去又深知贸然打扰陌生人有多么不妥。干草捆从路过的农妇肩头滑下来,默默注视她们的斯卡蒂一抬手就稳稳扶正了它,于是女人们便发出一阵混杂惊奇和热切的感谢声。然后她们交叉着向道路的两端走去,就这么分别了。属于劳动者的海吻了她一下,又兀自推动波涛继续前进。就在走到废弃铁路边的时候,她的耳朵里只留下了一点点嘈杂的回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斯卡蒂叹了口气,转过两个弯道看到酒吧里灯火正旺,几个人影在玻璃窗上闪来闪去。门口也贴满了征兵海报,那几个一模一样的大胡子竖在墙上,盯着客人们摘下帽子走进去。一进门,她就感到这里的气氛格外热烈,几番打听才知道是某个乡绅要去做军官,所以今天请所有人喝啤酒。再环顾四周,吧台上有个留卷发的男人显得格外醒目,他手舞足蹈,眼睛里放着别样的光芒。正是那种光叫斯卡蒂一眼就明白过来,他一定就是准备去参军的乡绅。怀揣着好奇心,她盯着乡绅脱下手套,举起酒杯喝到杯底朝天,任由啤酒在胡子上腻上一层泡沫。他见到谁就和谁说话聊天,显得兴高采烈。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感谢上帝,碰上好时代了啊。”
“好时代?”
斯卡蒂喃喃自语,被乡绅听去了。他微微一笑,对天空做出敬酒的姿势大声说道:“是啊,战争!一场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我就要投身进这场伟大的战争了。以祖父的佩剑起誓……”
可是战争是会死很多人的,他却好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派对一样。男人快活喝酒,一瓶接着一瓶,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终于让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您不怕死吗?”她问得很小声。在这种氛围下问这个问题,和表明自己是个惜命的懦夫没什么区别,于是她又红了脸。我并不是不愿意上战场,斯卡蒂想着,我只是要搞清楚为什么。
不过乡绅倒是没有露出什么鄙夷的神色,只是挥了挥手:“嗳!人早晚是要死的,什么也不会留下。伟大的理想和钓上来一条鱼一样没意思,妆化得再好十年后也会掉光……因此,钓鱼和omega也好,工作也罢,无非是消磨消磨日子,免得把死摆在面前……”
这一点斯卡蒂不能同意。在东伦敦,不工作就没有饭吃,一天十二个小时的体力劳动怎么说也没法算得上消磨时光。不过她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反驳,男人就又急匆匆地开口了。
“……但是!这不一样,不一样,姑娘啊。想想看,不列颠尼亚在呼唤,她在呼唤。我们——丢了土地的家伙,我们还是有点用的!”
看衣着他以为斯卡蒂应当是骑士或富绅的后裔,便加重了我们的音调。这家伙有点自相矛盾。斯卡蒂想着,但没有出声,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嘴角翻出啤酒泡沫的男人,乡绅眼睛里的光芒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忽然,下沉的记忆翻出了泡沫,她轻呼起来。
“英格兰期盼着人人都恪尽其职。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战斗到凯旋抑或胜利号沉没为止。”
当听到艾丽妮说这话的时候,劳伦缇娜的眼睛里飘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恐,那是一种类似骑手握不住缰绳的不安神色。向来胆大的少尉在恐惧,可是斯卡蒂不知道那份恐惧是什么。英格兰期盼着人人都恪尽其职……英格兰期盼着人人都恪尽其职……她仔细品味着这句话,想到贼鸥一双灰色眼睛里迸出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