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波利的月亮加里波利的月亮(秋篇·1914)
火箭猫猫车2026-05-10 09:32:51
许多船上的军官心态都很平和,他们要么是觉得战争会早早结束,要么是觉得有升职的利益可图。不同于乐观的大多数人,劳伦缇娜一直在想象最糟糕的结局。她可能会死在防空炮的火力网下,可能会不得不在燃烧着下坠的机舱中饮弹自尽,也可能在跳伞时遭到扫射而死。飞机坠毁的恐怖场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还有一具永远无法忘怀的尸体……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事?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却碰上了战争。如果放到以前她会觉得没什么,对赌徒来说不过是又开了一轮,又要拿新博得的筹码放上去转轮盘而已。但现在劳伦缇娜正握着一枚绝对不想让渡出去的筹码,或者说,她自己才是真正的筹码。她知道艾丽妮正爱着自己并无法忍受失去这份爱。复活节的夜晚真是美妙极了,她们一遍又一遍地交合,身下被彻底占有的贼鸥不知道说了多少声爱……可是宣战后艾丽妮变了,她眼睛里的光芒变了。那双灰眼睛令劳伦缇娜颤抖。她又意识到新的恐惧,在战争来临前那种感觉只是模模糊糊的,现在却鲜明无比——她害怕少女或许爱不列颠比爱自己更甚。
狂风蹂躏着劳伦缇娜,她感到自己就是一颗被扔进转盘的骰子,数字未卜。
八月,德意志开始实行毛奇留下的计划,他们意图借道低地国家速战速决进攻法国,再回头狠狠地给亲爱的老沙俄脸上来一拳。在帝国战争的铁拳下,一切中立都显得那么脆弱不堪,就像一座纸糊的房子扛不住任何重担。又一份虚伪的最后通牒摆上了布鲁塞尔的议会桌面上,然而比利时的回复掷地有声——我们的国家不是道路!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帷幕渐开,呼啸的弹雨彻底熄灭了欧洲的灯火。八月,列日要塞炮火齐鸣,枪口一刻不停地喷吐火点,将冲上来的年轻人一排排地放倒。愤怒的条顿骑士们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尸体堆砌成了厚厚的壁垒,几乎要挡住要塞的机枪口。堡垒边的默兹河在炮火中默不作声地流淌着,它不知道两岸的人们在忙活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清澈的河流变得鲜红,为什么总有烟花从混凝土壳子里飞出来,飞向向穿灰衣服的人。
十二座要塞,十一天抵抗。齐柏林飞艇的阴霾笼罩了这片土地,重型炮火朝堡垒发起了复仇,被击穿的要塞成了巨大的炮仗,一次性烧光了所有驻军的性命。在势不可挡的压路机面前,大多事物确实会化作齑粉,但尊严不会。列日要塞战役最终以德军取胜告终,十字形的最高供军功军章上沾满了比利时人与德国人的鲜血。施里芬计划全押西线的豪赌已然失败,或者不如从说一开始就不会成功。
突破比利时防线后,德国直插法国背腹之地。9月2日,第一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在灼热的空气中看到埃菲尔铁塔了,一切正如1870年。那时,德国吞并阿尔萨斯-洛林,列强开启了疯狂的军备竞赛,共同为大火备足了燃料。
但是这不是1870年。重炮和补给走得太慢,德军又走得太快。德皇与贵族在总指挥部倒插一脚,靠信念强行军的德军早已疲惫不堪,给英法联军露出了缺口与破绽。巴黎的出租车开始自发地将守军运送至前线,虽是微不足道的几千人,却大大鼓舞了士气。第一次马恩河战役创造了奇迹,也阻止了德国人进攻的步伐。自此,从马恩河与叙普河北岸的高地到茂密的阿尔贡森林,败退的德军率先沿着河道挖出了堑壕。往后四年,这条吞人的巨虫会长成由瑞士边境延展至加莱海峡的巨物,堑壕上一片死寂的土地只有废墟、稀稀拉拉的植被还有一个又一个弹坑,从堑壕外部稍稍探出的光学瞄准镜偶尔会闪过光芒,十字准星后的瞳孔正一刻不停地寻觅着军官与机枪手的头颅。堑壕中,坏疽会不断收割人的生命或是一部分肢体,带来的只有惨叫、呻吟还有结束惨叫和呻吟的死亡。
十月,英国人的傲慢终于将奥斯曼帝国推到了协约国一边。收到奥斯曼的宣战消息后,丘吉尔越过内阁调动了地中海舰队,越烧越旺的战火就要蔓延向全世界了。这位马尔博罗公爵后代畅想复兴帝国的宏图伟愿,他坚信天佑的不列颠尼亚会摇到最大的点数,仿佛君士坦丁堡已经插上了不列颠的旗帜,庆功的红酒已经斟满了高脚杯。此刻他就是浮士德,他要实现属于他本心的规律,也坚信这就是令大英帝国与她的子民得利的最好方案。
Alea iacta est.
(注:骰子已掷下。)
胜利号泊进英吉利海峡的船坞,准备在进行最后一次本土整备补给。然后她就将直奔加里波利半岛,在旗舰伊丽莎白女王号的带领下前去结束这场战争。年轻人们在甲板上集结,望着船头升起的国旗合唱军歌。富有活力的激昂歌声缭绕在港湾边与桅杆上,进入高昂的段落时会惊走岸边的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