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波利的月亮加里波利的月亮(秋篇·1914)
火箭猫猫车2026-05-10 09:32:51
两束光重合起来,斯卡蒂又回到了小酒馆。她举起乡绅请的啤酒一饮而尽,道谢后将木杯子倒扣在桌上就离开了。夕阳再次拉上山峦的被子入睡,卷云在将要消逝的光线中显现出奇妙的颜色。靠西边的云端是又像血又像金子,越往东就越接近珍珠的色泽,最末端缀着钢笔尖似的黑点。她走在篱笆栏杆的土路上,期待着能再次看到来时那片欢乐海洋。
可是海已经彻底退潮,岸上只留下烂渔网、浮木还有空贝壳。老人的烤架和炉子还在烧,客人们已经换了两批。岸边再也没有由五花八门的嗓音糅在一起的歌了。斯卡蒂来到海边,躺到一块大石头上。这儿是劳伦缇娜和艾丽妮跳过舞的地方,她记得很清楚。少尉半开的裙子与少女的短裤时不时叠在一起,她们的影子似乎就在海岸上不知疲惫地跳着。卷云碎成极细的碎片,每一小块都是珍珠母的颜色,风将它们揉圆又串成几串,送给月亮作天空的嫁妆。
斯卡蒂瞪大眼睛想继续追寻一直盯着的云团,可是随着最后一抹光芒消散,天边的珍珠与岸边的花朵都暗淡下来。是的,不久后我们都会死的。想到这一点,她觉得生活中的种种色彩都淡薄了,内心却获得了奇异的平静。艾丽妮美丽的灰眼睛似乎同月亮一起注视着她,她在月光下想起办公室墙角的灰尘,忽然觉得顿悟到了人生的真谛——我们这个地球对于宇宙来说就像细小的灰尘,碌碌无为,什么也留不下,可我们还自以为很了不起。但是总要做些什么,总要试着留下什么。
英格兰期盼着人人都恪尽其职。不列颠需要她,她也正需要这种被需要。
穿过熟悉的狭长走廊,掠过三两舱壁上凸出的管道,艾丽妮跨进指挥室将电报讯息交到了歌蕾蒂娅手上。然后,她看见女人的脸色忽然变了,红色的眼眸里正卷起一场沉思的风暴。一丝讶异先抬起了细眉,接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把它压低下去。
“宣战了。所有战舰都要进入战备状态。”
歌蕾蒂娅慢慢说道,抽出烟斗来到舷窗边消化复杂的情绪。透过玻璃的反光,她看到艾丽妮也愣住了一下,但立刻就将娇小的身体挺得更加笔直,似乎是生怕着因为年轻而受到决心上的轻视。烟雾熏在窗上模糊了一切景色,在尼古丁的刺激下她的思路也渐渐顺畅起来。
彼此宣战的列强陷入了一种防御的幻想,或者说故意做出了虚假的自卫姿态。摩洛哥,美索不达米亚,阿拉伯,印度,阳光下的土地已被瓜分完毕,铁与血的国度反复试探着世界的反应,最终撺掇着奥匈引发了大火。所有扩军政策的白皮书都在宣告着这样的一件事实——这是所有国家共同养育的战争,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存在作壁上观一说。从德国将目光看向低地国家开始,核心利益就逼迫着英国下场保护自己岌岌可危的财富了。歌蕾蒂娅想起刘易斯的老笑话,不列颠的地图越来越大,直到不列颠人最终确定用英国本身作为它自己的地图。于是,一座以本岛与诸多殖民地构成的自体圣像完成了,想象中的领土以崇高的方式获得了它的实体。是的,一件东西最好的标签就是它自己,现在,她不会缺席这场将会永久改变欧洲政治版图的游戏。
舰长整理完思绪,原先对于突然爆发战争的惊讶便像吐出的烟雾那样烟消云散。是的,战争,理所当然。
“女士,我将追随您到最后一刻。”
她回过头,舷窗上的镜像换成了熟悉的身体和面孔,微弱的阳光正描摹着竖起的羽毛与炯炯有神的眼睛。原来贼鸥的翅膀已经长得如此结实了,她早就做好了为帝国服役的准备,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歌蕾蒂娅心头微动,她知道艾丽妮会成为优秀的火炮兵,也知道自己只是不愿意放手。是时候了,火炮长的提案值得重新考虑一下。
宣战的消息很快登上了胜利号的周报,不管是水兵还是军官都议论纷纷。但总体来说,除了气氛稍显紧张,大家还是没有什么开始战争的实感。这几天海面的波涛很平静,地中海舰队劈开浪尖留下长长的八字条纹,静默又威严地行驶着。
伴随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肖特184在水面上滑了一条长长的弧线,泊进舰尾起吊机的附近。又是一次形式上的飞行侦察任务,劳伦缇娜与上级其实都对此心知肚明。这片受不列颠管控的海域附近不会有敌机,飞在空中的侦察机也不可能发现德军神出鬼没的潜艇。她草草了事地飞了一圈,心里乱糟糟的。回到船上,一向注重仪表的少尉竟然对她那被气流打乱的一束秀发无动于衷,就这么顶着一头乱发走来走去。地勤和飞机技工惊讶地互相看了好几眼,换在平时,她总是要边抱怨边掏出小梳子精心打理好,说不准还要说上几句打趣抱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