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百户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他也发自内心地为那名少女感到怜悯，同情，牵挂与悲伤。种种奇妙的，截然不同的感情几乎将这名心思粗鄙的汉子折磨疯了，这么表达不是，那么表达也不是，想来想去，脑子里的万千思绪到底还是化作对铁牛半带恼怒的叮嘱：
“……给老子记住了，明早至少要给她送到璃月港大门前，不许把人家撇半道就自个儿回来，听到了没？！”
“可，可是头儿，明天的仗……”
“……”
铁牛吭哧吭哧地不敢应允，还顺带抬出了百户一直以来的担忧——与业障的战事，他们一直以来心里的顽疾与症结。
他出帐之时便有线人来报，在无妄坡与荻花洲边境，业障的感染与侵袭愈来愈重。不知从何而来的怨念裹挟了众多魔物，它们无主地集结，正不舍昼夜自远方灰暗的山坡袭来，预计明天晨间就会杀到归离原，和他们展开血海一般的死斗。就连打探到这些情报的士兵都险些被漫山遍野的丘丘暴徒杀死——如此种种线索，征兆已经相当明显——百户他们即将面临的，恐怕是他们自被发配到这儿以来即将经历的最大一场攻势，一场真正的血战。
百户沉了声默默不语，他不能不担忧。士兵们的疲累和伤病十分明显，百人中与业障尚有一战之力的年轻后生不过十之四五，真要打起来，按他们之前的状态，恐怕只可能是危若累卵，一触即溃。就算想撤退，背后的璃月港又会变得岌岌可危……真是进退维谷的可怕绝地。
但在这绝境之中他甚至还感到一丝庆幸，若不是那少女及时来到这里安抚了士兵们的情绪，状况只会比现在更糟。也许，出征的那些士兵也早就知道他们的现状，早就知道再打下去也毫无胜算，只是一直憋在心里不肯吐露出来。真让他们一直这样憋下去，把精气神儿搞崩溃了，可怎生是好……
……但现状跟宣判他们的死期别无二致啊！
“……你他妈的少管那些。人家对咱有大恩，你把人家送回家才是本分，支支吾吾找那么多借口干屁？”
“俺，俺知道了……”
这恐怕是他能报答这菩萨一般善良女孩的最后一件事。百户凶闷地呛了铁牛一句，心里满是乱七八糟的疑惑。他不知道这女孩选择今天来造访他们是否有着深意，不过不得不说，她还真是挑了个坏时候。按线人报告的魔物行进速度，想保自身安全无虞，至少要明天一大早就往璃月港赶才行。
他默默再次点起几乎烧完的烟卷，不嫌烫地用手指夹起，狠吸了满口劣质烟叶中氤氲的尼古丁，另一只手往腰间摸去，想再找出一支新的烟卷。不用性爱，百户缓解心理压力的方式也只有狂抽卷烟了。
只不过他没找到烟卷，手却摸到了包在一块破布里的，一堆冷冰冰而硬邦邦的东西。他拿出一看，发现是之前女孩收下葬仪保险的本金后，那包退还给他的摩拉。
“喂，铁牛……”
“呃？”
百户突然有了主意。他拽过铁牛的大手，将那小小的布包按在他的手里，沉思了片刻后毫不犹豫地闷声道：
“这是我之前买她服务剩下的钱。记得她那个皮包么？你找个机会，把这些钱都塞她包里。注意别让她发现了。”
“头儿你这是啥意思？”
“他妈的，命都快保不住了我还留着这些玩意干嘛？等死了以后再花啊？！”
百户近乎嘶吼的斥责似带着哭腔。说到“死了”两字的时候，铁牛分明感到他的手狠命地抖了两抖，顺带将那包摩拉在他的手里攥得更紧。
“记住，这钱就算给了，咱还是欠人家的。咱们除了杀戮，什么都做不成，只有明天和那些混账拼死一战，保璃月港无虞，这才叫干人事，尽本分。懂吗？！”
“啊啊，俺，俺懂了……俺这就去放……”
铁牛佝偻着身子歪歪扭扭地走了，徒留百户一人坐在枯木上继续抽着闷烟。烟卷已经烧尽，兜里只剩下一点点细碎的烟叶渣，他也没想太多，随便捡了片枯叶将碎烟屑卷吧卷吧点燃就往嘴里塞。
事到如今，他只能希冀帐里的士兵们能争点儿气，明天上了战场不要怯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纵然他也没把底下的这些弟兄养好，但他也只能这样期盼。近乎绝望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