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说:“嘁。好吧。我赞助他在银座开了一家店,条件是让他教我做菜。”
暻秀说:“……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呢?”
兄长回答时,灿烈捂住了耳朵。他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走了那本可笑的自传,顾不得脚步声,他奔跑,然后在兄长叫着灿烈?灿烈!的讶异声中躲回了房间。摔门而入,礼物扔在地上,灿烈无望地发着脾气,像挣脱不开茧的毛虫……化蝶的另有其人。
2
葬礼会场很沉默,灿烈忽视了所有来吊唁的人,视线只停留在角落里的暻秀身上。他穿挺括的黑色正装,却依旧没有将他的身板支撑出宽阔的模样来,窄肩,细腿,雕塑似的,火焰中的锡兵似的,他站得如此笔直,不动,不摇,不看任何人,只看着那副黑漆漆的棺木,仿佛恨不得立刻连魂也追随着那人去了,生命在他静止的身体上褪色,他瘦小得简直要消失了。
灿烈叫他,暻秀,暻秀!
暻秀却充耳不闻的样子,短而温驯的头发被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所带动的风晃动起来,暻秀侧着脸,眉骨、鼻梁、肉圆的鼻尖,上唇、下唇、和尖钝糅杂的下巴,看得都如此清晰,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可他不回应。灿烈于是走过去。
简单的一件事,做起来为何如此困难?无数看不清脸的人在这时纷纷经过灿烈与暻秀之间,犹如黑色的浪涛,灿烈拽着绳子蹚过湍急的河,他的目的如此明确,他被人用肩膀顶开,然后是第二个人,灿烈着了急,开始推搡着身边不长眼的没礼貌的人们,继而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密度渐渐增大,哪有这么多来客?灿烈焦急地伸长手臂,暻秀!暻秀!河的对岸,沉默的人,安静的雕塑,无声的锡兵,他仍没有任何反应。
够了!灿烈大喊,然后他气喘吁吁地醒来。
清晨,灿烈的房间拉着厚重的窗帘,阳光也轻易射不进来。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着电子数字形式的时间,时间之前是一座相框,兄长跳起来让灿烈背着,灿烈被压得龇牙咧嘴,暻秀站在一旁,侧着脸看着二人微笑。这是他唯一一张与暻秀的合影。
这梦其实有着过于晦气的隐意,灿烈清醒过后,揪着梦的余韵不放,于是意识到了这种令人胸闷的不详。他躺不下去,坐起身来,下床,开门,走出房门,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兄长的房间敞着门,亮着灯,他缓慢地走过去,站在门口就能看到的地方。暻秀仍是坐在床边,他连盹也不打,自从事情发生之后,灿烈从来没有看到过暻秀闭上眼睛的样子,此时依然是这样,他坐在正对床的椅子上,眼眶的皮肤透出紫色的毛细血管,眼下发着疲惫的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人看。灿烈于是也将视线随着暻秀投射过去。他的兄长,虚弱的,苍白的,已经是曳曳欲熄的烛火。梦里炙烤着锡兵的也是这烛火吗?灿烈的情感已然麻木,就算对着不断滴滴作响的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他也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该如何悲伤了。
灿烈靠在门框上。他发现自己的到来没有一丝一毫地打扰到暻秀,暻秀总是在扭着头,或者扬着脸,总是不看自己,不常分给自己注意。灿烈抬手敲了敲门。
暻秀缠绵地……那种,如果不形容为缠绵,那么就会有些词穷的,已经因为来人的招呼而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神却又像蝉蜕一样抓着树干不放的,对兄长的缠绵,令灿烈无言以对。
“灿烈。”暻秀终于将视线给他,叫他的名字。
“你应该睡一会。”灿烈靠着门框说。
“我累的话会去睡的,不用担心。”暻秀回答,他微微笑起来,无私的温柔表情。
“我这几天从来没见过你休息。”灿烈不吃这一套,他直白地对暻秀指出:“再继续下去,你也离死不远了。”
暻秀那无害的微笑在脸上停滞住。“不要这样说!”暻秀渐渐地板起脸,又变回不近人情似的冷淡样子,他重复道:“灿烈,你不许这样说。”
……。灿烈沉默半晌,复又开口说道:“暻秀,我记得你并不是不接受现实的人。”
又说:“没有人会责怪你,包括兄长在内。暻秀,你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暻秀皱起眉头,带有训斥意味地喝止灿烈:“灿烈,你怎么回事?你不可以这样说!哥……他不会……,不会的。”
灿烈却摇摇头,他在这时才抬腿迈步,走进房间,死气沉沉,充斥着不健康的味道的房间,这样说其实很对不起疼爱自己的兄长,但如果这是兄长所期望的发展的话,那么。
“连死字都不敢说了吗?暻秀。”走到床边,灿烈这样问道。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不,你不知道,前天,你急匆匆去公司之后,兄长短暂地醒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