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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熊和狮子在寂寥中睁开眼。他们起床时没找到狼,狮子说他可能是去抽烟了,两人这才走向停车场。八九点钟的太阳照着树杈上的乌鸦,那羽毛油光水滑,露出层层叠叠的纹路,像波光粼粼的浅滩,也像寂静多云的夜空。听见熊和狮子的脚步声,乌鸦振翅飞走,但"呱呱"的叫声仍缠着汽车,不肯离去。它甚至变成了苍蝇,嗡嗡叫着,散发出恼人的恶臭与腥味。
熊走到驾驶座旁,狮子跟在他身后。他们踩中了几个烟头,不悦地蹭了蹭脚底。隔着车窗玻璃,他们看见狼躺在后座上,盖着条毯子,一动不动,似乎他正安稳地睡着。车窗玻璃上贴着遮光膜——那玻璃现在甚至有点像屏幕,让近在咫尺的狼显得那么遥不可及。熊从大衣衣兜里掏出钥匙,拽开驾驶座的门。他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和谐感,这种感觉很快被更强烈的不和谐感所取代:后座躺着的狼动也不动,像压根没听见声音似的。他的胸口没有起伏,肚子也瘪下去一块。熊皱起眉,向车内探身,一把掀开毯子,露出那下面盖着的一片狼藉。
……呵,用狼藉来形容,还真是恰如其分。
首先映入他们两人眼帘的,是狼脖颈上野蛮的抓咬痕。那一块血肉模糊,间或夹杂着他柔软的灰毛与黄白相间的骨头碎屑。胸腔的皮肤被划开,露出下面微微受损,却仍然完整地留在原位的胸骨和肋骨。以此为起点,一条纵向的,赤黑色的沟壑蔓延至他的腹腔,拉链一样把他剖开,露出肚子里那些粉嫩的肉。没有内脏——狼所有的脏器都不翼而飞,心、肺、肝、肾、肠,一个不留。只有相当粗暴、残忍的撕扯痕留在他膈肌、气管和每一条大血管的末端,像是在提醒观看这具尸体的人,狼曾经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但狼本身却称得上安详,与那惨烈的伤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肚子里很干净,连积血氧化、凝固产生的黑团块都见不到。除了伤口周围,他身上的毛也相当柔顺、整齐,像是被擦拭、打理过,几乎找不到打结与沾血的地方。他的下半身甚至还松松垮垮地套着条短裤,遮住了他的隐私部位。他昨晚穿走的那双一次性拖鞋被摆在他屁股旁的座椅下方,他只要坐起身就能穿上它们。他的胳膊贴着身子,双腿和尾巴自然地伸直,手爪和脚爪的指节绷得紧紧的。熊伸手摸了一把:已经硬了,摸着发冷。
“你杀了他。”熊说。
“不是我。”狮子说。
“现实一点。车门是锁着的,有条件拿到车门钥匙的只有我们两个。”熊平淡地说,“我没有杀他,所以就是你了。”
“那更不可能是我了,我连钥匙放在你的哪个口袋里都不知道。”狮子反驳,“沿用你的逻辑,我们两人之中只有你有条件拿到车门钥匙,并在用完之后把它放回原位。所以,是你杀了他。”
“我杀不了他。”熊又解释道,“看他脖子上的伤口,撕裂得那么厉害。凶手需要有相当强的咬合力与长而尖的犬齿,这是你们狮子的生理结构特征,不是我的。”
“这恰恰说明了不是我。如果那伤口是我做的,意味着小狼崽允许我靠近他的脖子或者肚子,张嘴,咬下一块肉。或者至少,在这个过程中,他愿意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但他不可能对我毫无防备。”狮子说,“如果他能对某人毫无防备,这个人是且只能是你,熊。”
“你杀了小狗。”熊说。
“是你杀了小狼崽。”狮子说。
“是你杀的。”
“是你。”
“你。”
“你。”
“——我们处理一下他的尸体吧。”熊说。
“是该这么做。”狮子说。
熊关上驾驶座的门,走向后座。狮子绕到对面,和熊一前一后地开门进车。狼被打理过,车里却没有,飞溅出来的血滴随处可见,现在恐怕已经擦不掉了。狮子随手带上门,弯腰去捡毯子。熊把那双一次性拖鞋扔下车——不出所料,拖鞋下面的脚垫上也有血滴凝固变黑的痕迹,拖鞋和裤子上却没有。
“车要洗吧。晚上我们还要还车,来得及吗?”狮子边弯腰边问。
“不,不用洗。反正就算洗了,也逃不过鲁米诺的。”
熊随手撩开狼的裤腰:里面真空。他几乎要笑出来。这死小狗,命都没了,还这么奔放。揉了两下脸让自己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熊重新帮狼绑好裤腰带。
“诶我说,他少了件衣服?”熊问。
狮子抬起头:他正准备把毯子重新盖在狼的身上。听到熊的问话,他歪着头,看向空中,像是在回忆什么。明明只是几个小时前的事。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