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是同样。尽管可能只是灿烈单方面的认为——但就在刚刚那样的摩擦之下,灿烈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扭回头去的欲望。你看吧,扭头了,看到了,就不能不再回去了。可又做不到啊扭回头。
灿烈于是顺应这不争气的、也令自己发笑的本能,他又走回原地,静悄悄地站在暻秀身边,才发现他原来是在哭。
不要哭了,不是达到目的了吗?……不行,不好,不合适。
不要哭了,你最近眼泪变多了。……不行,不好,不合适。
“不要哭了……。”然后呢?然后说什么?“不要哭了……”灿烈只能这样说。他轻轻地,其实满带着犹豫地,去触碰、抚摸暻秀的脊背,总也是有些猫着似的肩背,瘦条条收窄去的腰,就这样来回反复地顺着安慰,“不要哭了。”灿烈又说,“就算兄长抱怨,也让他多活几年好了。”
说完,他突然找到了自己最应该说的那句话,最好的结果:“不要再哭了。兄长有救了,你也和我一起活着吧。”
4
手术之后,兄长不能见风,一受凉就会咳个不停,哪怕是夏天也要穿上三层才行。他失去了很多力气,以周岁论,不到四十岁的年龄,头上多出的白发仿佛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许是无奈地步入了早衰的征兆中。他说起话来气声很重,不知是因为还没适应这新换的肺,还是这已经算是最小范围内的不良反应,总之他不再爱说话,不再爱开玩笑:移植之后,兄长像换了个人。暻秀对这一切都表现出——如果说这算接受良好的话——那就说是良好吧,良好的态度,他屏退了别墅里几乎所有的佣人,只留了一位聋哑的女仆,他们平常靠手语和智能手表交流。
他的时间像是偷来的,真正懂得这含义了吧,所以紧紧抱拥着不放。灿烈更接近被孤立的局外人,兄长被护在身后,暻秀其实什么身份也不算,但他仍一意孤行乃至孤傲地将锁挂上,灿烈空有这份血缘,却很难将门敲开。
和暻秀的关系渐渐变得像对彼此敏感的对头,但不知道暻秀:对外界反馈总有些木讷,却总抱持着自己独特看法的暻秀有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兄长对灿烈说:“你不必总来见我。”说这话时兄长刚刚出院,被灿烈从车里扶下,又坐进暻秀推着的轮椅里,准备被珍藏进那幢远离人烟的小别墅。在小咳之后短暂的平复中,兄长又说:“就当我不存在,你尽早习惯。”暻秀对此什么反应也没有,静静地在轮椅之后站定等待。
灿烈在大敞的车门之外,平静地问:“我被抛弃了吗?”
兄长皱眉,想回答时又开始连续不止的咳,咳着咳着,他将手里握着的手帕覆在了嘴边,灿烈叹口气,闭上眼睛之后又低下头去,认命地听着暻秀的脚步声与轮椅被推动的滑行声。再睁开眼,暻秀只把背影留给他。
那女仆忠心耿耿,油盐不进,灿烈几次让改口称呼自己为老爷的管家去联系那名聋哑的女仆,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一点两个人生活的消息,却都一无所获,倒是因此收到了暻秀的短信:他规矩地用词,编写出疏离的敬语,委婉地告知灿烈不要再这样做了,可灿烈盯着那条消息,怎么看怎么不解,真的不明白,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于是灿烈虚心地向给他困惑的人求教。他回复暻秀,问他: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暻秀不再回复。
向那幢别墅迈出脚步的话就代表一种认输,至少在灿烈看来是这样。他开始让自己忙碌起来,可就连出国学习这样的决定都不知道该向谁报备,在他的家里,他是主人,一群熟悉的脸孔对他关怀备至的同时又客气有礼,他们听从于灿烈的一切命令,并没有置喙的权利,灿烈可以不用自己收拾行囊,可以不用做一切与身外之物有关的事,可他又感到孤单。兄长的手机号已经被注销,可想而知是暻秀的手笔,暻秀开始夺走了。他什么东西都不要,钱,权,名,利,他什么都不要,一点物欲也没有似的,对那些无数人都眼馋的东西看也不看一眼,尽数塞给了灿烈,他的目的不是这些,他的目的在于夺走一个人。
我没办法了。灿烈想。
高中时,还没成年,某天晚上,灿烈被兄长带着喝了两口酒,背着暻秀,偷偷摸摸,本来只是想让他尝个鲜,可灿烈也许是太激动,明明不至于醉的微量酒精竟也让他兴奋异常,到了可以说是亢奋的程度,他跳起来,跳得那么高,又跑出去,跑得那么快,迫切地寻找着谁。暻秀当时在后院搬花,要换季了,白天晚上温差变大,有些小花娇贵,就要不厌其烦地每天端进端出,正做着这事,灿烈突然就从背后出现,犬一样快乐,抱着暻秀对比之下有些可怜巴巴的肩膀撒娇。暻秀,暻秀……一开口就闻到酒香,暻秀推开灿烈,皱着眉冷脸对上跟在灿烈身后赶来、一脸尴尬的兄长。关于这个视角,灿烈想必没有记忆,他只记得恍惚中暻秀推开他脸庞的手的触感,有些凉,有些湿,有些泥土的颗粒感,还有股像是花香的冷香,淡淡地从他鼻子前飘过。从此认为酒是种好东西。这次再喝,比这段记忆更加靠前,以至于更加鲜明的记忆多得数不清:在饭桌上,在俱乐部,在女人怀里,在通往后院的阳台上自饮自酌,种种种种,却一个都想不起来。脑子雪上加霜,恶意极了,非要从识海深处调出那段飘着稍纵即逝的冷香的记忆,然后静待着灿烈百味杂陈。一口,两口,后面的计量单位变成了一瓶,两瓶,从兄长那神秘兮兮为他倒酒的表情开始,到暻秀不留情面不为所动的推拒结束,都是灿烈用来下酒的东西。喝到虚浮了,醉了,却又认为自己还很清醒的时候,灿烈转头叮嘱佣人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前,他要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