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男人说。泰政深深地皱起眉头,靠着本能努力想要偏过头去,让还能听到声音的右耳去辨别男人的话。
“……。”男人又说,泰政听不清,紧张得几乎要吐出来,身体已经不会动弹。没有了助听器,泰政又会回到半边世界安静失聪的地狱:休学前,他是学音乐的。
“还给我吧……”泰政抖着嘴唇说、或是恳求,更贴切些,“还给我吧,不要这样……”
男人是故意的吗?仍站在自己左边说话。闷得像是从罐子里、从海底、从一切深邃又无所谓介质的空间里发出的,一个字也听不清的声音令泰政的头又开始痛起来。“求你了,还给我吧,”泰政又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心声经由嘴巴释放:“我已经变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再羞辱我呢!”
自觉好像是用了很大的声音,但自己的左半边身体还是觉得很安静。男人不再说话,却也没有将助听器还给他。泰政哆嗦着低下头去,手指在眼前不受控地相互揉搓起来。
“喂。”然后听到了男人的声音。来自右耳。“看着我。”男人说、或是命令,更贴切些,他的手去钳住泰政有些清减下去的两腮,很用了力气,于是泰政几乎是被拔去男人面前。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男人问,“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吗,嗯?”明明语气不善,眼睛却还固执地做出虚假的笑意,令人胆寒。“听得到吗?回答我啊,小猪。”
发出近似抽噎的抽气声,泰政在男人的手指间萎靡下去。骨气没有了。“看来真是被打得很疼啊。”男人评价他,嘴角翘起冷淡的弧度,“死神”最终还是暴露了漠然的薄情样子,本性如此。
男人又问:“我有侮辱过你吗?小猪。”
泰政缓慢地摇摇头。
“那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呢?”仅仅一秒,男人就装出委屈的语气,谁也不会相信的演技,但是所有人都要陪他演戏,这就是“死神”的地位。泰政怎能不知道男人的阴晴不定?若是平时,当然不会选择去惹怒他,让这头喜欢扮猪吃老虎的狮子露出獠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我不知道……”泰政说,他向男人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听不到、我听不到……我不知道、对不起……”
“哈哈,结巴什么,真好笑。”男人说,“好吧,原谅你。”很轻易地,男人给出了原谅二字,但泰政的心并没有因此就落下来,“死神”的实话与谎言没有客观的区分,全凭心情。
“可怜的小猪。真的听不到了吗?”
“…左边的耳朵……”
“啊啊。只有一边吗?那以后听歌只需要塞一边的耳机了啊。”男人说,尾音诡异地上扬,像是得知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他根本不在意这种话是否会刺痛泰政,他什么也不在乎。而泰政虽然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伤心与难过。“死神”——这男人——是对他最好的债主与仇人。已经是最好了,最。可是,在债主与仇人这层身份之上,泰政又在期待什么呢?
“为什么会突然听不到呢?”攥着泰政的脸,男人眨着眼睛问。
“……被打的。”泰政发着抖回答。
男人饶有兴趣:“被谁打的?”
闭上眼睛,两片嘴唇幅度微小却不断地打着哆嗦,男人的问话仿佛是引起创伤回忆的诱饵,泰政只要回想,当时被残暴殴打的画面就会再次导致伤口的幻痛;还有耳朵,耳蜗深处开始神经质地抽痛起来,明明无法接收声音,但却对疼痛网开一面,任由这种刺骨的感受经由窄窄的耳道扩散……就连自己的身体也是执着于折磨自己的。
泰政无法回答。
“要我一个一个猜吗?”男人问。
泰政摇了摇头。
“喂。”突然间,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手上又重新开始施力,强制将泰政的头颅扳向自己,不允许他再瑟瑟地躲避,“泰政啊,”男人破天荒地叫了他的名字,泰政因此下意识地竖起寒毛,“你,不会是又去碰粉了吧。”
其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泰政知道自己保持无知才是正确的。借钱的代价就是这个。交给他这个任务的哥问他知不知道自己要运什么出去,泰政的回答是茶具。
这小子很聪明啊,那个哥嬉笑着对身边的手下说,然后又朝向泰政:如果被条子盘问,你就还是这样回答。可不能供出我们啊,小鬼。
泰政是不相信运气的人,于是他带着那东西走了偏僻的小路。东西要放在自己家里一阵子吗,或者还是放在DVD房更好一点?泰政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沉默地想着这些。本来是决定放在DVD房的,因为7号包间并不对外开放,不会被客人使用,里面尽是些老板的杂物、和不知是从哪里请来的各路神仙的神龛。只要老板不去翻动这些早就落灰的东西的话,泰政想,随即在脑内肯定了自己:他不会的,老板很懒惰。于是做了决定。将东西还是放在双肩包里,泰政一如往常地按时打工,然后得知了老板准备将店盘出去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