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理所应当、如此“安全”仔细看她。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如此需要他。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沈茂在那阵暖意里有些失神,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
*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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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茂打开窗帘,一轮圆月挂在半空。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电脑旁的相框上。照片里的米姣坐在体育场天台,高马尾利落,银边眼镜后的眼神清澈见底。她举着一张稚拙的狮子简笔画,笑得露出了虎牙。而背景里,那个高瘦的男生正借着喝水的动作,笨拙地偷看她。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陌生的文静学姐,后来竟成了他的相亲对象;更没想过,那场应付催婚的“假情侣”成了真情侣。
他心口一热,把相框往她面前推了推:“还记得这个吗?”
米姣没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动作细微得近乎敷衍。“好吧。”沈茂收回手。他并不气馁,出事以后,这种死寂已成了他们之间的常态。
忽然,屏幕上的一幅画刺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白茫茫的荒原,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黑铁椅。一位穿白裙的高挑女人端坐其上,脸上扣着狰狞的黑色鬼面,透着股不容侵犯的戾气。可画里的女人……没有腿。
本该长着脚的地方,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白水,倒映出两枚鲜红的脚印。那红太扎眼了,像刚从血泊里生生剥离出来的,又像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创口。
沈茂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干涩难言。他假装在欣赏画作,余光却悄悄落在她脸上。她依然扶着额头,专注地思索色彩对比,仿佛画中那鲜血淋漓的残缺,真的与她毫无关联。
“姐姐,这个角色怎么没有腿呀?”他故作轻松,语调里藏着试探。
“不知道,顺手画的。”
她答得太快、太轻,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沈茂想起这些天她对“残疾”二字近乎病态的敏感与怒意,原本想深究的话被生生压了回去。
“这角色长得像你,真好看。”他盯着她,渴求一点真实的回馈。米姣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时间已过 23:23 ,沈茂明天还要上班,他本该起身,却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想陪她守到零点。
米姣终于看了他一眼,语气竟意外地温和:“沈宝乖,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沈宝”——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听起来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甚至带着点母性的怜悯,但总好过那声冷冰冰的“沈茂”。
“姐姐,那你也早点睡,别熬夜。”他的这声“姐姐”叫得粘稠而亲热。
“嗯。”她轻应一声,仿佛可有可无。
......
沈茂被吵醒了。凌晨 1:21 。
隔壁传来阵阵急促的抽吸声,细碎、压抑,像是硬生生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的破碎呻吟。他甚至没顾上穿鞋,赤脚冲过去,推开门的一瞬手已经摸向了开关。
“别开灯!”
“别开灯!”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沈茂看见她整个人蜷缩在床角,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她的一只手可怜巴巴地钻进裙摆抚摸,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试图把痛苦吞回肚子里。沈茂太阳穴狂跳,猛地扑过去——他知道她多能忍,车祸那天漫天是血她都没喊一声,如果连她都忍不住,那阵幻肢痛该有多疼呀。
米姣的手冷得像冰块,他赶紧将她整个捞进怀里。她本能地往这团热源里钻,但是指甲却猛地陷进沈茂的背部,深深扎进肉里。沈茂疼得闷哼,双臂却勒得更深,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架里。
米姣的手始终藏在裙摆里,沈茂知道她在抚摸那截消失的右腿。他脑中闪过替她抚摸的念头,可紧接着,那扭曲、暗红、蠕动着的创口便铺满了脑海——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心底泛起一阵慌乱。